“对不起，您的外卖订单已超时。”
深夜十一点，李强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这条通知，手指在“确认”按钮上悬停了足足三秒。这是他今天送的第42单，也是第3个超时订单。按照平台规则，这意味着他今天的收入又要被扣掉几十块钱。他靠在电动车上，看着远处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就在李强为自己的超时订单焦虑时，一场针对整个外卖行业的官方调查正在悄然展开。2026年1月9日，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宣布，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开展调查、评估。当晚，美团、淘宝闪购、京东外卖三大平台几乎同时发文表态，纷纷表示“坚决拥护”、“全力配合”，并一致强调要“反对‘内卷式’竞争”。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调查，实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行业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像李强这样的数百万外卖骑手，以及那个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算法系统。
一、算法围城：效率至上的代价
在外卖平台的算法世界里，时间是最稀缺的资源。每一分钟都被精确计算，每一条路线都被优化到极致。根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调研数据，外卖骑手旺季平均每日送单时长达到6.9小时，淡季也有5.1小时。但这份数据背后，隐藏着一个残酷的现实：骑手们实际的工作强度远超表面数字。
展开剩余85%“系统给出的配送时间越来越短了。”在北京跑了三年外卖的王师傅告诉我，“以前送一个3公里内的订单，系统会给40分钟左右，现在经常只有30分钟，甚至25分钟。”
这种时间压缩并非偶然。在平台“内卷式”竞争的驱动下，算法不断优化配送效率，将骑手的劳动效率推向极限。平台通过算法实现了效率的最大化，但骑手却只能通过“多跑单”来维持收入。根据美团2025年第一季度财报，全国高频骑手月均收入区间为7230元至10100元，但这个数字背后，是每周平均工作6.4天、每天平均工作9.8小时的付出。
更令人担忧的是，有61.6%的外卖骑手一周7天都在工作，55.1%的骑手平均每天工作8～10小时。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让骑手们陷入了“越努力越需要努力”的怪圈。
二、骑手困境：在算法夹缝中求生
李强还记得自己刚入行时的情景。那是2023年的夏天，他因为工厂倒闭失业，听朋友说送外卖收入不错，就买了一辆电动车加入了骑手大军。
“刚开始觉得挺自由的，想跑就跑，想休息就休息。”李强说，“但很快我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平台的算法系统有一套复杂的评分机制。准时率、好评率、接单率……每一个指标都直接影响着骑手的收入。为了保持高评分，骑手们不得不接受系统的每一个指令，哪怕这些指令有时并不合理。
最终，李强选择了绕路，订单超时了15分钟。那天晚上，他的评分下降了0.2分，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他能接到的优质订单会变少。
这种困境并非个例。在外卖行业，算法系统虽然名义上只是“建议”，但实际上已经成为骑手工作的“指挥棒”。骑手们不得不在算法的夹缝中求生，一边要应对越来越短的配送时间，一边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还要时刻担心自己的评分和收入。
三、平台的两难：效率与责任的博弈
面对官方的调查和社会的质疑，外卖平台们纷纷表态要“反对内卷式竞争”。美团在声明中表示：“近一段时间以来，外卖市场‘拼价格、拼补贴、控流量’等非理性竞争问题突出。美团多次呼吁行业回归理性。”
淘宝闪购则强调：“始终坚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在商户管理、价格行为、配送员权益保障、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方面，严格遵守相关法律法规。”
京东外卖更是直接表态：“坚定不移地抵制行业内存在的内卷式恶性竞争，将通过供应链模式创新，大力推动品质外卖的高质量发展。”
这些表态听起来都很美好，但现实却要复杂得多。外卖平台本质上是一个多边市场，需要平衡消费者、商家、骑手和平台自身四方的利益。消费者想要更快、更便宜的服务；商家想要更低的佣金和更多的订单；骑手想要更高的收入和更合理的工作条件；平台则想要更高的利润和更大的市场份额。
在这个复杂的利益网络中，算法成为了平台调节各方关系的核心工具。但问题在于，当算法过度追求效率时，往往会牺牲其他方面的利益，特别是骑手的权益。
北京大学中国社会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邱泽奇在“算法为人”专题研讨会上指出：“推动算法为人，同时理性看待算法，肯定算法在推动社会有序运行、提升生活便利性等方面的价值，理解算法不是万能的，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四、人性的微光：在算法世界中寻找温度
尽管面临着种种困境，但在外卖行业这个庞大的系统中，仍然不乏人性的微光。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陈龙通过自己兼职跑外卖和调研一批老骑手的经历发现，骑手劳动并不完全依附于算法。他在研究中指出，骑手的劳动过程中常常涉及劳动者的直觉判断和劳动精神，包含了隐性知识和匠心精神，是一个“手脑并用”的工作。
“这些技能需要时间培养，”陈龙强调，“但高流动率导致许多骑手在技能成熟前就离开了行业。”
事实上，很多有经验的老骑手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算法系统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们不看系统推荐的路线，而是根据自己的经验选择最优路径；他们知道哪些商家的出餐速度快，哪些商家的出餐速度慢；他们甚至学会了如何与客户沟通，争取更多的理解和宽容。
“其实大部分客户都挺好的。”李强说，“有一次我送餐超时了20分钟，到的时候餐都凉了。我跟客户解释路上遇到交通事故堵车，客户不但没给我差评，还额外给了我10块钱小费，说辛苦了。”
这样的温暖时刻虽然不多，但却让骑手们在冰冷的算法世界中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五、破局之路：从效率优先到以人为本
官方的调查和平台的表态，或许标志着外卖行业“内卷式”竞争时代的终结。但要真正解决问题，需要的不仅仅是口号和表态，而是深刻的行业变革。
首先，算法系统需要从“效率优先”转向“以人为本”。这意味着算法不仅要考虑配送效率，还要考虑骑手的工作强度、安全风险和心理压力。平台应该为算法设置更多的人性化参数，比如根据天气、路况、时间段等因素动态调整配送时间，而不是一味地压缩时间。
其次，骑手的权益保障需要落到实处。这包括合理的工作时间、完善的保险保障、透明的收入分配机制等。平台应该建立更加公平的评分体系，减少对骑手的不合理惩罚，增加正向激励。
第三，行业需要建立更加健康的竞争生态。外卖平台之间的竞争不应该只是价格战和补贴战，而应该是服务质量和用户体验的竞争。平台应该通过创新提升服务质量，而不是通过压榨骑手和商家来降低成本。
最后，社会需要对骑手这个职业有更多的理解和尊重。骑手不是简单的“送货机器”，而是城市运转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的劳动应该得到应有的认可和回报。
六、未来的想象：一个更加公平的外卖生态
夜深了，李强送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单。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收入统计：今天跑了12个小时，送了45单，总收入482元。扣除油费和餐费，净收入大概350元左右。
这个数字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李强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比他更辛苦，收入却更低。他收起手机，骑着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路上，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条新闻——官方要调查外卖行业的“内卷式”竞争。他不知道这次调查会带来什么改变，但他希望，至少能让配送时间更合理一些，让扣罚更少一些，让骑手们的工作环境更好一些。
也许，这次调查真的会成为一个转折点。也许，外卖行业真的能够告别“内卷式”竞争，走向更加健康、更加可持续的发展道路。也许，未来的某一天，骑手们不再需要与时间赛跑，不再需要担心超时扣款，不再需要在算法的夹缝中求生。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需要从今天开始，从每一次算法的优化开始，从每一次规则的调整开始，从每一次对骑手权益的保障开始。
外卖行业的“内卷式”竞争，本质上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游戏。平台赢了市场份额，却输了社会责任；骑手赢了短期收入，却输了健康和生活质量；消费者赢了配送速度，却输了服务质量和食品安全。
只有当所有参与者都意识到这一点，只有当效率不再是唯一的追求，只有当人的价值被重新置于中心位置，外卖行业才能真正走出“内卷”的泥潭，迎来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而这一天，值得我们所有人期待和努力。
在算法日益渗透我们生活的今天，如何平衡效率与人性、技术与伦理，已经成为全社会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外卖行业只是一个缩影，它所反映的问题，在网约车、快递、直播等众多新兴行业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
技术的进步应该让生活更美好，而不是让人成为技术的奴隶。当我们谈论“反内卷”时，我们真正要反对的，是那种以牺牲人的尊严和权益为代价的发展模式。
希望这次官方的调查，能够成为一个新的起点。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点开外卖APP时，看到的不仅是快速的配送时间，更是对骑手权益的保障、对服务质量的承诺、对行业健康发展的责任。
因为，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不应该让任何人在奔跑中失去方向，在忙碌中失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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